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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社会不一定要用眼睛"

北京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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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完全看不见的。但我的眼前并不是一片漆黑,这种感觉更像是宇宙深空,偶尔还透着光。”今年9月,作为清华大学115年建校史上的首位全盲博士生,41岁的梁江波即将进入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攻读社会学专业。在近日接受北京晚报记者专访时,他说一直以来都希望把自己活成一束光,帮助更多像他一样的视障者更好地融入社会。

■ 从来不把看不到当“缺陷”

4年前,梁江波以首位盲人硕士生的身份,叩开了清华的校门。“视障者如何融入社会,是我一直关注的课题,我希望在博士阶段继续研究它。”梁江波说,让这个群体变得更好,共同参与和享受社会发展的成果,是自己与生俱来的责任。

然而,做社会研究最常用的观察法,对他而言就带着挑战:普通人走进陌生环境,扫一眼就能建立起安全感;但他刚到陌生环境时,往往会陷入短暂的茫然。为了补上信息差,他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有时间,一定会尽可能地调配各种感官,用脚步丈量空间,用听觉定位,用指尖感知。

“观察社会不一定要用眼睛,听觉、触觉、嗅觉全都是我观察世界的窗口。”梁江波笑着打比方,现在走进一个房间,他不用看就能精准判断出门的位置,甚至能通过空气流动的细微差别,分辨出窗户、空调有没有开。虽然这套观察方式的效率低一些,偶尔也会出现偏差,但他从来不会把看不到当成“缺陷”。

采访中,梁江波毫不避讳谈及社会对视障者的刻板印象。他直言,过去自己遇到过不少毫无道理的偏见。直到有一天,一位听障朋友找到他,说想跟着他学朗诵。他立刻热情答应,可心里的第一反应却是:听力有障碍,怎么能学好朗诵呢?“后来那位朋友每天都会把练习的音频发给我,有一天我听着听着忽然掉了眼泪。”他猛然发现,曾经的自己竟然对这位残障朋友投去了偏见。

“那一刻,我和过去所有偏见和解了。”梁江波说,面对自己不了解的群体,下意识产生刻板印象,这是人性里很自然的部分,无关善恶。这也让他对无障碍有了全新的理解:“很多人觉得视障者拄着盲杖出现在公共空间‘不好看’,其实是因为大家见得太少了。我们本来就是社会日常的一部分。”他说,自己愿意去花时间研究视障者如何融入社会,也是想让更多人看见真实的视障群体——不用把他们塑造成遥不可及的励志榜样,也不用刻意投去同情目光,只是把他们当成平等的、普通的社会成员就好了。

■ 慢慢攀登创造“不可能”

距离开学还有一个多月,梁江波已经开始做准备了——他计划提前熟悉校园。“之前读的是非全日制硕士,没能全身心投入校园生活,这也是我读博期间最想补上的一段体验。”他笑着说,要趁着假期把清华园里的每一栋教学楼都摸索清楚,把每一条路都走顺。他还有个小计划:课余时间参加一些攀岩活动。这种慢慢摸索支点、一步步向上攀登的感觉,正是他一路走来最真实的状态。

梁江波出生时便患有先天性视力障碍,13岁彻底失明,靠着父母借来的旧课本完成了启蒙教育。那时候,“清华大学”对他而言,只不过是书本上一个遥不可及的文字符号。

13岁那年,梁江波被父母送进盲校,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盲人不止能读中专,还能考高中、上大学,未来还能做推拿、学调音。那时他给自己定下目标,考大学,学好针灸推拿,等毕业就去打工,攒够钱就开一家小小的按摩店。

后来,他真的如愿考入北京联合大学特教学院学针灸推拿,却没有把自己困在教室里。只要是视障者能参与的活动,他一场都不舍得落下,这也让他见识了更大的世界。毕业后,梁江波先后在中国盲文出版社、北京市心目助残基金会等机构工作。

直到2014年,教育部发文为视障考生平等报名参加考试提供便利,上清华读研深造的想法,在梁江波心中萌发。2021年10月,他先后通过电话、邮件向清华发出申请,咨询能否接收视障者报考。“符合条件即可报名”的回复,让他泪流满面。次年夏天,他就以初试379分、复试445.4分的成绩,成为清华首位盲人硕士生,进入社会学系社会工作专业学习。那一年,他37岁。

有人说梁江波“一路逆袭”,但他表示从来没有给自己定下过宏大的目标,只是天生带着强烈的好奇心:学笛子、考普通话等级证书、一人搭地铁公交上班、去黑暗餐厅当服务员……他拼命往之前从未触及的领域里钻,只为不断探索未知的世界。

梁江波也坦言,自己从来不是什么“天赋型选手”,也没有刻意逼自己“卷”。他对自己几乎没抱过多高的期待。在他看来,每多走一步、多看见一片新风景,都像是意料之外的礼物。“不知不觉就从一楼爬到了二楼,抬头时才发现,远处还有更辽阔的天地。”

■ 帮助更多视障者融入社会

因为淋过雨,所以更想给别人撑伞。一直以来,梁江波都期待成为一个学者型的公益实践者——把书斋里的思考,落到真实的人和事上,用理论和行动为残障群体的融合之路点亮更多可能。

2024年硕士毕业后,他参与创建了一个视障者公益性组织——“六点曦光”,名字源于盲文最基础的6个点,寓意黎明前最黑暗处的那一抹微光。梁江波坦言,视障者的公益想要长久,不能只靠零散的爱心捐助,必须走出一条可持续的路径。经过反复摸索,组织目前聚焦两个核心方向:面向企业开展多感官融合团建,以及面向亲子群体设计无障碍主题活动。

他们会把无障碍的理念糅进沉浸式体验里。例如,企业团建中,参与者要在全黑的环境里完成协作任务,过程中自然穿插盲文科普、视障引导技巧教学。亲子活动里,他们会让家长和孩子暂时放下手机和视觉依赖,只用声音和触觉完成互动任务。通过另一种方式交流,自然地打破对视障群体的陌生感。

活动的核心带队老师,几乎都是视障者。“很多人觉得视障者是活动里应该‘被帮助的人’,但我要让他们成为主导活动的人。”在梁江波看来,“六点曦光”不单纯是体验活动的组织方,更是一个双向连接的平台:视障者能在这里接触到各行各业的人,参与者也能在全程的互动里,慢慢习惯“身边有视障者”的状态。

梁江波说,讲一百遍“不要歧视视障者”,都不如亲手摸一遍盲文、和视障者一起完成一场游戏来得印象深刻。他也明白,这种影响是潜移默化的。“今天种下一粒种子,可能过了很长时间,当你在街上看到拄盲杖的人,下意识就会想起当年活动里的细节,就不会再觉得奇怪了。”

对于即将开启的博士生涯,梁江波满怀期待。他也坦言,这条路注定不轻松。“我需要先找到一些适合听读的学习资料。”他说,很多专业书籍都有复杂的格式和排版。无论是电子版论文,还是纸质版书籍,细节越复杂、精致,电脑读屏就越难顺畅地抓取到有用的文字信息。“我需要先找到适合我的版本,甚至需要扫描之后请旁人帮我稍微校对,才能开始学习。”

不过,他已经训练出了一位贴心的AI助手。接受记者专访时,梁江波特意从家里带来了清华的博士录取通知书。他说,收到录取通知书时,自己第一时间让AI帮他详细描述了上面的所有内容。

“请帮我描述一下录取通知书是什么样子的,上面都写了什么,是什么颜色的。现在我手指的位置是校徽吗?”指尖随着AI语音轻轻扫过纸面,梁江波好奇地探索着未知的惊喜。

正如他所言,就是这份对一切事物的好奇心,促使他在浩瀚宇宙深空里不断前行,不断探索着未知的世界,不断发掘着远处的好风景。本报记者 何蕊 文 金瑶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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