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柳七
“天涯同梦此佳期，别去经年消息迟。今夜蓉城应不寐，唯将醇酒醉相思。”邓煜刚刚获得数学界最高奖——菲尔兹奖，却因写诗出圈。7月23日，名为“内社”的微信公众号发布了《菲尔兹奖得主邓煜诗词选》，这是其中一首，写于2009年，因无法亲赴张靓颖演唱会的成都现场，邓煜“百感交集，遂成一绝”。
学者顾一心，曾主持过中山大学岭南诗词研习社，为邓煜诗词所作的按语中写道：
“相比于数学世界的广奥真理，我与作者交集无多：从中学同班到博士校友，再到关于诗所共有的兴趣和求索——后者成为我观察这位我们时代的特殊心灵的另类机缘。为此，无论是在三次元还是二次元的意义上，我希望读者的趣味不限于‘数学家’与‘写诗者’之间的某种反差感——真相恰恰与此相反。正如希尔伯特第六问题指向宏微范式的底层统一，构成生活世界的无限流形，亦正是在错落参差的不同段位或景深之间，以本质上相通的自然哲学与动力学，连结起关于数学、映画、艺文乃至诗歌的每一种技艺和游戏。所幸在每一条路径中，同时存在人类心灵的兼容与完整，以及自由。”
数学和诗意不矛盾，理性与想象可辉映。风花雪月与科学名词放一起，并不违和，可以拓展诗意的栖居空间。
仅就邓煜被发表的22首诗词来看，高频使用的意象是月、梦、夜，多有伤春悲秋、落红流水的抒发。
邓煜诗词的反差感，确实不在数学家和写诗者之间，而是在写诗者和二次元之间。2011年，他获得了麻省理工学院数学理学学士学位，写了《毕业自题》一诗：“茫茫难赋此心情，四载浮沉悟一经。何处更寻萌软妹，几回独对紧流形。”“萌软妹”放在诗中略显跳脱，以软、萌入诗，应该是北宋释道潜“精英唯竹萌，香软独楮菌”的写法。
这位菲尔兹奖得主就这么任性地写了，让二次元乱入古诗词的语境中。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因为这就是他的生活“景深”。
为了二次元写古诗
邓煜在知乎网站上提问过6次，做过108次回答，关注了277人，被12.7万人关注。他一度是相当活跃的“知友”，但在2018年宣布退出，一是因“可杀的时间越来越少”，二是因“无趣的东西越来越多”。
从知乎的这些回答可以看到，邓煜是个很贴地气的80后日子人。他爱下围棋，喜欢张靓颖的歌，会关注“学做菜如何入门”的问题，还会关注美容护肤领域的答主，更毫不掩饰自己是一个深度的二次元。
邓煜参与最多的话题，除了数学，就属动漫。他在知乎上使用的头像，来自日本轻小说《文学少女》中的角色姬仓麻贵。
“哪部动画或漫画让你中毒最深，看后不能自拔？”邓煜的答案是漫画《天才麻将少女》。他在知乎篇幅最长的一个回答，是大量堆图，去逐帧回忆动画《天才麻将少女》外传中清水谷龙华和园城寺怜的故事。
2014年邓煜听日本女歌手Aimer演唱的歌曲《从今天起变成回忆》（日本动画《机动战士高达UC》的主题曲）有感而发，为清水谷龙华写了一首诗：“此日斯民诚可羡，昔游佳约竟无期。十年凝尽相思泪，可换来生一展眉？”2016年邓煜又为园城寺怜写了一首诗，“有恍若隔世之思，因记”：“前尘若梦久纡萦，又觅风华向锦城。千里情和春树暖，三年思逐夕云轻。只今珠玉幸同赏，来日江湖未独行。且对繁花倾美酝，试翻旧曲作新声。”
邓煜玩游戏，2011年还曾为《日在校园》游戏主角“西园寺世界”写了一首诗：
相逢容易到头难，一枕孤灯梦已残。何事情迷何事恨？为谁寥落为谁欢？绸缪渺渺微光绝，魂魄依依永夜寒。彼岸还应有明月，与君长照泪痕干。
这些让他以诗感怀的动漫形象确实都是“萌软妹”。
即便在与动漫不相关的问题上，邓煜也喜欢用动漫来举例。如有问“为什么会有码农控？”，邓煜以“阿波根海子”举例回答：“能在码农这样一个传统上被男人把持的行业做出出色成绩的女性，本身也会给人一种帅气的感觉吧。嗯……比如这位？”阿波根海子是日本漫画家得能正太郎创作的职场四格漫画《新游戏！》中的人物，一个游戏公司的程序员，工作一丝不苟，对同事甚至显得要求苛刻，但本性善良，总为自己直言不讳的批评感到自责。
在回答不满二次元圈子里那些不好现象时，邓煜郑重发声：“不懂得尊重女性角色的，或者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尊重的。”
他最认可谁的吐槽？
目前所见的邓煜诗词中，仅有一首与数学相关。在知乎“如何用物理和数学名词写成诗？”的问题下，邓煜以自家诗《临江仙·集数学物理名词戏作》作答：
零落天涯长自伴，奈何别去匆匆。且将醉眼望苍穹。银河明灭处，黑洞有无中。
迭代时空浑沌后，能期几度相逢？愁心覆叠百千重。相思多少意，趋向正无穷。
邓煜坦言这首诗是信手而成，“稍微修改了下……有两个重字，不过不管她了”。（“黑洞有无中”“趋向正无穷”两句中的“无”字重复？）
诗中说“且将醉眼望苍穹”，但邓煜不喝酒。因为在另一个问题“科研人员经常喝酒吗？”下，他回答“不喝。因为不喜欢味道”。他也不喝咖啡，“一般去咖啡店就点杯橙汁完事”。邓煜三句话离不开动漫，随即吐槽为什么没人吐槽他不喝咖啡只点橙汁：“按说这种情况在日漫会被吐槽像小孩子？然而还没有人吐槽过我，稍微有点不爽呢。”
诗人不喝酒，可以有“醉眼”。明代诗人释函是，写诗“我得酒中趣，醉卧山之阴。清醑不入口，沆瀣消形神”，并自注：“予作《不饮酒》诗，益知醉中之趣，非饮者所得。”邓煜的个性中是带点醉意的。
论吐槽的本事，邓煜首推马伯庸。在“你见过最神的吐槽是什么？”问题下，邓煜回答：“男扮女装偷番茄酱未果潜逃——出自《少年Ma的奇幻历史漂流之旅》。”
2013年，作家马伯庸发表此博文，调侃河北衡水民间博物馆——冀宝斋博物馆中的雷人赝品馆藏，如今此馆已闭馆。马伯庸在文中提及馆中的一件收藏“唐斗彩人物叙事大缸”，缸上有一段文字，言明是唐太宗钦赐秦琼以供玩赏的。这件“神作”上虽绘人物，相当无厘头，让马伯庸惊叹道：“上面到底画的是什么啊！男扮女装偷番茄酱未果潜逃吗？”
除了写古诗词，邓煜还喜欢作对。“安非他命，如是我闻”是网上流传极广的无情对。有人问，还有哪些类似的无情对？无情对，又称“羊角对”，上下联要求字面对仗工整，但内容上要毫无关联，越扯越好。如宋代龚明之《中吴纪闻》载，有塾师姓叶，出一联“鸡冠花未放”。有人对“狗尾草先生”。
邓煜写的无情对是：“曾入南宫朝故主，又萌西木野真姬。”
上联“曾入南宫朝故主”，或指明代“南宫复辟”一事。土木堡之变后，明英宗朱祁镇被囚禁在南宫。景泰八年（1457年），明臣石亨等人闯入南宫，拥戴朱祁镇复位。
下联“又萌西木野真姬”，西木野真姬是日本二次元偶像计划“爱与演唱会！”（LoveLive！）的成员，15岁的高中一年级学生，性格傲娇，又是学霸，尤其是数学。
明英宗若闻此对，会不会棺材板都盖不住了？
诗歌让数学家们更易懂
有人问：“为什么有些理科生讨论哲学的时候，显得很……？”邓煜回答：
“我们已经有了一套最完美的基于证明的哲学理论，那就是数学。而且我至今还没有听说过有哪个哲学理论能够有和数学一样的证明力，那我为什么还要去关心那些并不是严格地基于证明或是并没有那么完美的理论呢？”
数学家中多哲学家，从毕达哥拉斯、莱布尼兹、笛卡尔、牛顿到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伯兰特·罗素，都是文理贯通、数哲双修。祖冲之不仅把圆周率算到了小数点后七位，还注解过《易经》和老庄。
英国诗人华兹华斯的《转折》、济慈的《拉弥亚》，诗中都在抱怨科学破坏了诗意。1829年美国诗人爱伦坡写了首十四行诗《致科学》，把科学比作了“兀鹰”，“蹂躏着诗人们的心坎儿”。但是李政道先生曾在文章中提出，“物理”一词来源于杜甫的《曲江二首》：“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名绊此身。”
首位获得菲尔兹奖的华裔数学家丘成桐，在2011年出版了《丘成桐诗文集》，收录了历年来所作的联、诗、词、赋、文等。他以诗歌赞颂几何学：“穹苍广而善美兮，何天理之悠悠。先哲思而念远兮，奚术算之久留。形与美之交接兮，心与物之融流。临新纪而展望兮，翼四力以真求。”《诗经》有“为犹将多，尔居徒几何”，“几何”一词早已入诗。
去年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研究员曹则贤出版了《物理视角读唐诗》一书，论述：“杜甫《盐井》中的“物理固自然”，堪称对物理学最准确的定义；王维《使至塞上》中的“大漠孤烟直”短短5个字，照顾到了烟火在各向同性空间中和重力场下表现门罗效应的方方面面；白居易《暮江吟》中的“半江瑟瑟半江红”“露似真珠月似弓”，短短14字涉及了光的散射、光反射的布鲁斯特角、水的凝华与毛细长度、月相等科学现象。”
几何、物理均可入诗，诗歌也可以拿来作科学解读。数学与诗歌并不是思维的两极，而是可以贯通。知乎上有提问：“数学史上你认为最美的公式是什么？”邓煜回答：“傅里叶公式。”发现电磁波存在的英国物理学家詹姆斯·克拉克·麦克斯韦，曾将这一公式形容为“一首伟大的数学诗”。
诗歌的美不在于阐释科学的证明力，而在情感。天才的理性之外，数学家们对人生的感性表达易被忽视。麦克斯韦本人就是诗人，他写给妻子的情诗：“夜里，我常常渴望从这孤独的房间/飞翔，穿越陆地与海洋，/穿透黑暗、分裂的阴霾，/与你相聚。”
在诗歌中去刻意讲数学，就像美剧《生活大爆炸》里的谢尔顿，一本正经地用薛定谔方程式为潘妮提供约会建议。数学家们的头脑并非只有公式、数字和定理，同样喜欢用诗去抒发内心情感的丰沛。
数学家会写诗，不少见。从路德维希·玻尔兹曼、约瑟夫·斯蒂芬、海森堡、赫尔曼·外尔到薛定谔，这些巨擘都有大量诗歌传世。说到国内，文理兼修的大家，近代赵元任先生可为代表。作为庚款留美生，他在美国主修数学兼修物理，后为哈佛大学哲学博士，又是诗学大家，著有《国语新诗韵》，还为刘半农的诗歌《教我如何不想他》谱过曲，翻译过《爱丽丝梦游仙境》。
在邓煜的诗中，他更鲜活、真实也更易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