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归谁”考验法官智慧
北京晚报
离婚官司里,财产可以分割,可孩子该归谁,才是最难的一题。离异、重组家庭中,深陷父母矛盾漩涡里的孩子,该如何被好好守护?这是一道绕不开的考题。
制图 吴薇
有两个孩子的
未必“均分”
“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但两个孩子的抚养权一定要争取!”35 岁的陈靖(化名)在法庭上语气坚定。
这是房山法院审理的一起离婚纠纷。陈靖起诉离婚,希望两个女儿都由自己抚养。这段婚姻早已千疮百孔,男方在外另有非婚生子女,却在庭审中矢口否认,同样坚持想要女儿的抚养权。
为查清事实,承办法官韩玉根据女方提供的佐证和申请,去医院调取“非婚生子女”证据。在医院出具的出生医学证明上,父亲一栏清晰登记着男方的姓名与身份证号。但男方依旧辩解,称只是把身份证借给别人,自己是“喜当爹”。
“如果你对出生证明有异议,可以申请亲子鉴定,否则法院将会采信现有证据。”在韩玉释明法条后,男方最终并未提出鉴定申请。因此,法院认定男方属于婚外生子的过错方,支持了陈靖提出的离婚损害赔偿请求。
法理已经厘清,但抚养权的取舍,依旧让法官犹豫。
“律师跟我说过,家有两个孩子的离婚案件,父母各抚养一个是比较普遍的判决方式。可她们都是我亲手带大的,实在舍不得把姐妹俩拆开。”陈靖满心担忧。
陈靖害怕两姐妹分开之后渐行渐远。更重要的是,即将进入青春期的女儿一旦被迫分离,很可能会留下难以愈合的心理创伤。陈靖有稳定的收入,有能力独自抚养两个女儿,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姐妹俩不分开。
韩玉决定听听孩子的想法,特意选在放学后,将姐妹俩请到法庭谈话室。
“如果把你和姐姐分开,你愿意吗?”韩玉轻声询问妹妹。小女孩瞬间红了眼眶,哭着摇头:“我不想和姐姐、妈妈分开。妈妈一直陪着我们,爸爸经常不在家,很难见到他。” 一旁的姐姐也用力点头,语气坚定:“我和妹妹不要分开。”
更让人动容的是,即便婚姻破碎、男方存在过错,陈靖也从来没在孩子面前诋毁男方,而是尽力维护他在孩子心中的形象,用稳定、温柔的陪伴给足孩子安全感。
考虑到姐妹深厚的情感羁绊、长期由母亲照料的稳定生活状态,强行拆分很可能冲击孩子的心理,法院最终判决两个女儿都由陈靖直接抚养。一审判决后,双方均没有上诉。
“在很多离婚抚养权纠纷案中,当一个家庭有两个孩子时,通常会出现‘均分’的想法。”韩玉解释说,实际上,法院对于多名子女的抚养权问题并非简单机械地分配,而是结合案件情况综合判断。如果共同跟随一方生活,更能保障孩子身心健康,两个孩子可以判归同一方抚养。
孩子说“愿意跟妈”的
未必采信
同样是争夺女儿抚养权,顺义法院的这起案件有着不一样的结局。
张某和周某离婚,一审、二审都判决大女儿由母亲张某抚养,未满8岁的小女儿小月由父亲周某抚养。判决生效后,张某不肯配合。周某多次沟通无果,又先后通过报警、申请强制执行等方式维权,但张某始终以孩子不愿意随父亲生活为由拒绝履行,并将小月带离北京数日。
在小月年满8周岁后,张某又提起诉讼,要求变更小月的抚养权。孩子也表示愿意随妈妈一起生活,理由是爸爸管得严。
庭审时,周某情绪激动,质疑孩子表述的真实性。“如果她真的能好好抚养两个孩子,我就不争了!”周某向承办法官表达了他的担忧,并称两个女儿经常请假不上学,还对自己和爷爷奶奶充满对立情绪。
顺义法院认为,小月被母亲张某带离后,和父亲长期分离,有限的相处也难以进行实质性的情感交流。结合小月自述不愿意跟随父亲生活的理由,相关细节表述与她的年龄和认知不相匹配,难以认定这是基于客观认知、独立思考形成的真实意愿,也难以认定该意愿有利于她本人的健康成长。
考虑到双方的抚养条件并无明显变化,张某的行为侵害了未成年人的受教育权等因素,法院驳回了张某的诉讼请求。张某不服提起上诉,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法官特别提醒,虽然法律有规定,变更抚养关系时,应当尊重已满8周岁子女的意愿,但这份尊重有前提,即孩子的意愿必须在不受干扰、不受诱导、亲子关系正常的环境下作出,并符合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则。父母为孩子的抚养权产生纷争,应当始终把孩子的身心健康和全面发展放在首位,不能把孩子当成博弈筹码,避免给孩子造成二次伤害。
都不要孩子的
法院来管
大多数抚养权官司都是父母抢着要孩子,大兴法院的这起案子却是夫妻二人争着把孩子往外推,谁都不愿抚养年仅三岁的婚生子。
“这婚必须离,但孩子我绝对不要。”前不久,王某起诉要求离婚,理由是自己经常在外,与孩子感情疏离,不愿抚养幼子。
妻子秦某同样拒绝养育幼子,她称男方经济条件更好、有优质学区房,孩子跟着父亲更有利于成长,自己饱受婚姻伤害,长期抑郁甚至有自残行为,身心欠佳无力照顾孩子。
两人婚后,王某多次出轨、嫖娼,还曾被公安机关处罚。二人情绪对立严重,根本无法面对面协商,孩子成了离婚拉锯战中的“牺牲品”。
“不能简单一判了之。”面对这起棘手的离婚纠纷,大兴法院榆垡法庭的承办法官彭珍珍深知,若解决不好抚养权问题,三岁幼儿将面临无人照料的困境。
家事案件,不能只就案办案。为此,法官主动对接属地综治中心、妇联等机构,引入多方力量一起化解僵局。
“抚养未成年子女是父母的法定义务,离婚也不能免除。如果双方都拒绝抚养,离婚诉求难以获得法院支持。”彭珍珍先把法理向二人讲清楚。
法理之外,更要打通亲情的突破口。属地综治中心和妇联工作人员了解到,孩子出生后一直由奶奶协助照料,祖孙感情最为深厚。工作人员找到奶奶,劝说老人帮忙劝导儿子儿媳,从“孩子不能没有着落”的情感出发,提醒他们尽到为人父母的责任。
老人的劝说慢慢缓和了夫妻二人的对立情绪。法官抓住时机,引导他们理性比较各自的抚养条件。几番沟通后,王某终于转变态度,主动提出由自己抚养孩子,秦某承诺按时支付抚养费。僵持的局面终于化解,双方签下了调解协议。
法官心里话:法律有温度 父母有义务
顺义法院综合审判庭副庭长张莉提出,处理抚养权纠纷案件,必须坚守未成年人利益最大化原则,重点核查孩子长期生活轨迹、稳定抚养状态、情感依附关系,最大限度减少诉讼纷争对孩子的二次伤害。
“我担心父母相互诋毁给孩子造成心理创伤,也会怀疑直接抚养孩子一方未来能否持续稳定的照料。”房山法院城关法庭副庭长付雪说。法官适用法律的核心,是守住未成年人利益最大化原则,尊重孩子真实意愿。在她看来,情感依恋,很多时候比物质条件更重要。
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未成年人案件综合审判庭副庭长施忆表示,抚养权从来不是父母争夺的“战利品”,它关乎孩子往后的日常生活。家事纠纷背后关系着孩子的直接利益,甚至影响孩子人格的成长。他认为,办理这类案件,法官要跳出案件本身,在法定程序内寻找适合孩子的最优解。
婚姻可以画上句号,但孩子的成长无法暂停、没有退路。希望每一对分开的父母,都能放下对立争执,把孩子的安宁、快乐放在首位,守护孩子平安长大。本报记者 袁京 王琪鹏